小說天地2026-11-17
明美的梳妝台_15

第十五章 走啦!
回到家後,國榮躺在床上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明明白天已經忙了一整天,身體累得只想倒頭大睡,腦袋卻像有人開了會議,還遲遲不肯散會。
他翻了個身,伸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今天回台北見明美父母,本來是件開心的事。飯桌上的氣氛很好,爸爸聊起以前當兵的故事,媽媽也準備了一桌菜,明美偶爾在旁邊接話,讓他覺得自己離她的生活又近了一些。
可是,越是想到這些,他心裡反而越不是滋味。
因為婚事的問題,始終還沒有真正找到答案。
國榮爸媽希望兩人趕快把婚事定下來,最好能早點訂婚、結婚,婚後也直接住在家裡。一方面可以省下租金和生活開銷,另一方面,家裡有人作伴,彼此也能照應。
這些考量並不是沒有道理。
可是明美父母的想法卻不太一樣。
他們覺得兩人交往到結婚,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慢慢商量,不必急著把時間排得那麼緊。比起婚後直接住進男方家裡,他們更希望兩人能先為未來做好規劃,最好能有自己的房子,組成真正屬於兩個人的家庭。
一邊希望趕快結婚,一邊希望放慢腳步。
一邊覺得住家裡比較實際,一邊希望買房、獨立生活。
兩邊都是為了孩子好,卻偏偏有著截然不同的想法。
國榮知道,父母不是故意為難他們。
可他也明白,明美的父母同樣是在替女兒著想。
如果只考慮自己的父母,直接答應婚後住家裡,明美會不會覺得自己沒有替她想過?如果一味順著明美父母的期待,開始規劃買房,又得重新評估兩人的經濟能力,以及未來的生活安排。
更何況,結婚從來不是把兩個人的名字寫在同一張戶口名簿上,就能解決所有問題。
他不想讓明美為難,也不希望父母覺得,自己交了女朋友以後,就什麼事情都不再以家裡為重。
可是,難道結婚以後,他們還要一直按照雙方父母的期待過日子嗎?
想到這裡,國榮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「唉……」
手機忽然響了起來。
螢幕上顯示著阿強的名字。
國榮接起電話,語氣懶洋洋的。
「還沒睡,幹嘛?」
「我剛好繞來你家,看到你房間燈還亮著,就想說你應該在家。出來吧!」
國榮看了眼窗外,果然隱約看見樓下有個熟悉的身影。
「你很閒是不是?」
「對啊,所以才來找你。不然你以為我半夜出門是要去拯救世界喔?」
國榮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阿強這個人,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。明明有事找人,偏偏不肯好好講,總要先繞上幾句,彷彿不嘴人兩句,今晚就白出門了。
「少囉嗦,走啦!」
掛掉電話後,國榮隨手抓了件外套,拿起鑰匙便出了門。
兩人碰面時,阿強手裡提著一袋鹽酥雞,臉上還掛著一副「我今天特地來陪你,你最好感恩戴德」的表情。
國榮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買這麼多,是怕我想不開,還是怕你自己餓死?」
「都有可能啊!人生這麼難,總要先顧好基本需求吧?」
阿強把袋子往他面前晃了晃。
「而且我想過了,安慰人不能只靠嘴巴。嘴巴負責講幹話,鹽酥雞負責讓心情變好,這叫專業分工。」
「你哪來這麼多歪理?」
「跟你相處久了,自然會進化。」
國榮懶得理他,兩人便一起往附近的便利商店走去。
阿強熟門熟路地拿了幾樣零食,國榮則拿了一瓶啤酒和一瓶美顏社。
結帳後,兩人走到便利商店外的座位區坐下。
國榮才剛把飲料放到桌上,阿強便很自然地拿起那瓶美顏社,轉開瓶蓋喝了一口。
國榮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倒是不客氣。」
「廢話,鹽酥雞我買,飲料你請,這不是我們的老規矩嗎?」
阿強說完,又喝了一口。
「而且你都拿美顏社了,我還需要問?」
國榮笑著搖頭。
「你這輩子大概只有對美顏社最專情。」
「那當然,至少它不會催我回家顧小孩。」
「你最好不要讓你老婆聽到。」
「你不要亂講話,我們還能當朋友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。
多年來,他們一直都是這樣。
一個人請客,另一個人請飲料,從來不必特別約定。誰心情不好,另一個人就想辦法把人約出來;有時候聊工作,有時候聊家庭,有時候什麼也不說,只是坐著吃東西。
對他們而言,吃什麼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彼此都知道,對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。
阿強一邊吃著鹽酥雞,一邊看向國榮。
「所以咧?大半夜還亮著燈,該不會是在研究怎麼一夜致富吧?」
「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有那種本事的人嗎?」
「不像。你比較像那種中了樂透,第一件事還是先問明天要不要上班的人。」
國榮笑著搖頭。
「我是在想婚事。」
阿強嘴裡的食物停了一下。
接著,他慢慢把手裡的竹籤放下,露出一副十分慎重的表情。
「喔……這麼嚴重。」
國榮看著他。
「你那什麼表情?」
「我在替你哀悼啊。」
「滾。」
「不是啦!」阿強趕緊笑著擺手,「我的意思是,恭喜你終於開始思考人生大事了。以前叫你想點正經的,你只會說順其自然。現在居然會失眠,明美小姐果然不是普通人。」
國榮沒接話,只是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阿強看他難得安靜,也收起了幾分玩笑。
「怎麼了?今天回去見明美爸媽,不順利?」
「不是,今天很好。」
「那你還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?」
國榮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。
「就是因為很好,才更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阿強皺起眉頭。
「你這句話很有深度,但我聽不懂。」
「我爸媽一直催著我們結婚,希望婚期趕快定下來,結婚以後也住家裡。他們覺得這樣比較省錢,也方便互相照應。」
國榮停頓了一下,又繼續說:
「可是明美爸媽覺得我們不用那麼急,婚事可以慢慢來。他們希望我們先把未來規劃好,最好能買房,兩個人自己組成一個家庭。」
阿強咬著鹽酥雞,點了點頭,示意他繼續說。
「我知道雙方父母都是為我們好,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。可是他們的期待完全不一樣,我夾在中間,怎麼想都覺得很難處理。」
「你是怕你爸媽不高興,還是怕明美為難?」
國榮一時沒有回答。
因為兩個都是。
「我不希望我爸媽覺得,兒子交了女朋友,就不想跟家裡住了。可是我也不想讓明美覺得,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。」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啤酒瓶。
「而且買房也不是說買就買。我們還得考慮經濟能力、貸款,還有以後的生活。如果為了滿足大家的期待,勉強做了決定,最後過得不開心,那又有什麼意義?」
阿強聽完,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把最後一塊鹽酥雞放進嘴裡,慢慢嚼完,才開口。
「那你自己呢?」
國榮抬起頭。
「什麼?」
「你講了半天你爸媽怎麼想、明美爸媽怎麼想,那你自己到底想怎麼過?」
國榮愣了一下。
阿強看著他,理所當然地補了一句。
「你總不能結個婚,還得先開四方會議,等大家舉手表決才能決定吧?」
國榮忍不住笑了。
「哪有你講得這麼簡單。」
「我本來就沒說簡單啊!我只是覺得,你不能光顧著讓大家滿意,結果連自己想要什麼都忘了。」
阿強伸手拿起美顏社,喝了一口,又把瓶子放回桌上。
「父母有他們的生活經驗,所以會覺得某些安排比較好。你爸媽希望你住家裡,可能是覺得方便,也捨不得你搬出去。明美爸媽希望你們買房,可能是希望女兒婚後有自己的空間,不用一開始就適應另一個家庭的生活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些想法都能理解啊,可是最後要住在哪裡、什麼時候結婚,真正要一起承擔結果的人,是你跟明美。」
國榮安靜地聽著。
「所以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想辦法讓兩邊父母說出一樣的答案,而是先跟明美把你們自己的想法談清楚。你們兩個有共識,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跟父母溝通。」
阿強說到這裡,又忍不住補了一句。
「不然你現在就算把兩邊父母都哄開心了,結果你跟明美自己不開心,那不是很像花錢請客,最後自己沒吃到嗎?」
國榮看著他。
「你到底能不能不要什麼事情都扯到吃的?」
「不能!我可是用生命在陪你分析人生。」
國榮被他逗得笑了出來,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可是笑過之後,他又低下頭。
「我只是怕自己處理不好。」
阿強看著他,這次沒有急著開玩笑。
「國榮,你是不是很怕明明已經遇到一個想共度一生的人,最後卻因為這些事情,讓兩個人走不下去?」
國榮怔了一下。
阿強接著說:
「你是職業軍人,工作時間跟一般人不一樣,常常要忙任務,有時候連休假都不一定能自己決定。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彼此喜歡、又願意理解你生活的人,你當然會想趕快把事情定下來。」
國榮沒有說話。
因為阿強說中了。
這些年,他習慣了部隊裡規律卻不由自主的生活。什麼時候出勤、什麼時候休假,很多時候不是自己能決定的。
他也不是沒有想過,未來會有一個人陪在身邊。
只是當那個人真的出現了,他才發現,原來自己比想像中更害怕失去。
「可能吧。」他低聲說。
阿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可是,你要分清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是因為怕失去明美,所以急著結婚;還是因為你真的想跟她一起生活,所以想結婚。」
國榮抬起頭。
阿強看著他,難得認真地說:
「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,差很多欸。前者是你怕她跑掉,後者是你想跟她一起走下去。你總不能拿結婚當鎖頭,把人家鎖在身邊吧?」
「我又不是在抓犯人。」
「我知道啊!你要真抓犯人,至少還有制服可以穿。現在你只有一張嘴,還不一定說得贏明美。」
國榮笑罵了一句。
「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欸。」
「不然咧?我講得太感人,你等一下哭出來,我還得負責遞衛生紙。」
阿強嘴上不饒人,卻沒有再打斷他。
國榮望著街道另一頭的路燈,腦海裡又浮現明美的模樣。
他喜歡她的獨立。
喜歡她遇到事情時,不會一味依賴別人,而是會先想辦法處理;也喜歡她看似溫和,卻有自己的想法,不會因為別人說了什麼,就輕易放棄心裡認定的事情。
她會關心他,也會提醒他。
會在他忙得焦頭爛額時,體諒他的工作;卻也會在他想得太理所當然時,坦白告訴他自己的感受。
跟明美相處,他不需要一直逞強,也不用假裝自己什麼都能處理好。
他可以做自己。
他開始想像,未來的某一天,自己結束工作回到家,明美可能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,也可能在廚房準備晚餐。兩個人或許會為了今天誰洗碗而鬥嘴,也可能只是一起坐著,各自做自己的事。
那樣的日子,或許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浪漫。
卻是他愈想愈覺得值得期待的未來。
「我想跟她一起過日子。」
國榮終於開口。
「不是因為到了年紀,也不是因為別人都結婚了。我只是覺得,如果以後身邊那個人是她,好像很多事情就有了努力的方向。」
阿強安靜了幾秒,點了點頭。
「這樣就對了啊。」
國榮看向他。
阿強一臉正經地補了一句。
「恭喜你,正式從單身狗進化成有目標的單身狗。」
「你有病是不是?」
「欸,我剛剛可是很認真地在陪你欸!你至少要給我一點尊重吧?」
「我有啊,所以才忍到現在才揍你。」
阿強立刻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好好好,談戀愛的人脾氣都比較差,我懂。」
兩人又笑鬧了一陣。
就在這時,阿強的手機突然響起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原本還笑得很開心的臉,瞬間僵住。
國榮瞄了一眼。
「怎樣?你老婆?」
「噓!」
阿強立刻坐直身體,清了清喉嚨,按下接聽鍵。
「喂,老婆……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大得連坐在旁邊的國榮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你人在哪裡?孩子生病一整天,你白天在醫院陪,晚上又說要出去一下!平常沒那麼認真工作,專挑孩子生病的時候跑這麼勤勞,送完就趕快滾回來!」
阿強連忙把手機拿遠了一點,還不忘擠出笑容。
「老婆,我這不是想多賺一點錢嗎?孩子看病要錢,養小孩也要錢,我這是在為家庭打拚啊!」
電話那頭又傳來幾句訓話。
阿強連連點頭。
「好好好,我馬上回去!我現在就回去!」
掛掉電話後,他長長吐了一口氣,抓起桌上的東西就準備起身。
國榮看著他。
「不是說為家庭打拚?怎麼一通電話就準備收工了?」
「你懂什麼!這叫彈性工作制度。」
阿強把剩下的鹽酥雞往國榮面前一推。
「剩下的幫我拿著,別浪費食物。」
「你自己的東西自己拿。」
「兄弟一場,計較這麼多幹嘛?」
「剛剛誰說要為家庭打拚?」
「就是因為要打拚,所以才需要你幫忙啊!」
國榮簡直被他氣笑了。
阿強走了兩步,又突然轉過頭。
「欸,國榮。」
「幹嘛?」
「你以後結婚,記得要有心理準備。」
國榮挑眉。
「準備什麼?」
「準備有人管你啊!不過明美看起來脾氣比我老婆好一點,應該不會像我這麼慘。」
他頓了頓,又露出那副欠揍的笑容。
「但也難說啦。你要是一直讓人家等婚期、等住處、等你想清楚,搞不好有一天,她也會變成母老虎。」
國榮順手朝他的手臂捶了一下。
「快滾回去顧小孩啦!」
「好好好!我走了!你慢慢想,想清楚再求婚,不要到時候連戒指都拿反!」
阿強一邊笑,一邊快步往停車的方向走去。
走沒幾步,還不忘回頭揮手。
「有事再打給我!但晚上十點以後不要打,我要陪老婆孩子,沒空服務你這個戀愛腦!」
國榮看著他的背影,笑著搖了搖頭。
這傢伙明明自己也被婚姻折騰得不輕,偏偏每次講起道理,都能講得像個過來人。
不過,也正因為有這種朋友,很多原本壓在心裡、怎麼想都想不通的事情,好像也沒那麼沉重了。
國榮收拾好東西,起身準備回家。
回到房間後,他打開背包,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。
盒子裡,是一枚他已經看了好幾次的戒指。
戒指的線條優雅流暢,戒台以柔和的弧度勾勒出簡潔的輪廓,中央鑲著一顆三十分的鑽石,兩側還點綴著幾顆小鑽,在燈光下閃著細緻的光芒。
它沒有過分張揚的華麗,卻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溫柔。
國榮望著戒指,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明美的笑容。
他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,也還沒想好要在哪一天、用什麼方式,把這份心意交到她手上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不想再只是想像未來了。
他想讓明美知道,他不是一時衝動,也不是因為害怕失去,才急著把婚事定下來。
而是因為想清楚了,才更確定自己想和她一起走下去。
至於雙方父母的期待、婚後住在哪裡,以及未來該怎麼安排生活,他知道,這些問題還是得一件一件去面對。
他不能保證每個人都會滿意,也不能指望所有事情都能照著自己想像的方向發展。
但至少,他可以先和明美好好談談。
不是急著替兩個人決定未來,而是和她一起,找到真正適合他們的生活方式。
他小心地蓋上盒子,將戒指收進背包裡。
有些事情,他還沒想出答案。
但有一件事,他已經很確定了。
他想和明美一起,把往後的日子過成他們自己的模樣。
回到家後,國榮躺在床上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明明白天已經忙了一整天,身體累得只想倒頭大睡,腦袋卻像有人開了會議,還遲遲不肯散會。
他翻了個身,伸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今天回台北見明美父母,本來是件開心的事。飯桌上的氣氛很好,爸爸聊起以前當兵的故事,媽媽也準備了一桌菜,明美偶爾在旁邊接話,讓他覺得自己離她的生活又近了一些。
可是,越是想到這些,他心裡反而越不是滋味。
因為婚事的問題,始終還沒有真正找到答案。
國榮爸媽希望兩人趕快把婚事定下來,最好能早點訂婚、結婚,婚後也直接住在家裡。一方面可以省下租金和生活開銷,另一方面,家裡有人作伴,彼此也能照應。
這些考量並不是沒有道理。
可是明美父母的想法卻不太一樣。
他們覺得兩人交往到結婚,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慢慢商量,不必急著把時間排得那麼緊。比起婚後直接住進男方家裡,他們更希望兩人能先為未來做好規劃,最好能有自己的房子,組成真正屬於兩個人的家庭。
一邊希望趕快結婚,一邊希望放慢腳步。
一邊覺得住家裡比較實際,一邊希望買房、獨立生活。
兩邊都是為了孩子好,卻偏偏有著截然不同的想法。
國榮知道,父母不是故意為難他們。
可他也明白,明美的父母同樣是在替女兒著想。
如果只考慮自己的父母,直接答應婚後住家裡,明美會不會覺得自己沒有替她想過?如果一味順著明美父母的期待,開始規劃買房,又得重新評估兩人的經濟能力,以及未來的生活安排。
更何況,結婚從來不是把兩個人的名字寫在同一張戶口名簿上,就能解決所有問題。
他不想讓明美為難,也不希望父母覺得,自己交了女朋友以後,就什麼事情都不再以家裡為重。
可是,難道結婚以後,他們還要一直按照雙方父母的期待過日子嗎?
想到這裡,國榮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「唉……」
手機忽然響了起來。
螢幕上顯示著阿強的名字。
國榮接起電話,語氣懶洋洋的。
「還沒睡,幹嘛?」
「我剛好繞來你家,看到你房間燈還亮著,就想說你應該在家。出來吧!」
國榮看了眼窗外,果然隱約看見樓下有個熟悉的身影。
「你很閒是不是?」
「對啊,所以才來找你。不然你以為我半夜出門是要去拯救世界喔?」
國榮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阿強這個人,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。明明有事找人,偏偏不肯好好講,總要先繞上幾句,彷彿不嘴人兩句,今晚就白出門了。
「少囉嗦,走啦!」
掛掉電話後,國榮隨手抓了件外套,拿起鑰匙便出了門。
兩人碰面時,阿強手裡提著一袋鹽酥雞,臉上還掛著一副「我今天特地來陪你,你最好感恩戴德」的表情。
國榮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買這麼多,是怕我想不開,還是怕你自己餓死?」
「都有可能啊!人生這麼難,總要先顧好基本需求吧?」
阿強把袋子往他面前晃了晃。
「而且我想過了,安慰人不能只靠嘴巴。嘴巴負責講幹話,鹽酥雞負責讓心情變好,這叫專業分工。」
「你哪來這麼多歪理?」
「跟你相處久了,自然會進化。」
國榮懶得理他,兩人便一起往附近的便利商店走去。
阿強熟門熟路地拿了幾樣零食,國榮則拿了一瓶啤酒和一瓶美顏社。
結帳後,兩人走到便利商店外的座位區坐下。
國榮才剛把飲料放到桌上,阿強便很自然地拿起那瓶美顏社,轉開瓶蓋喝了一口。
國榮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倒是不客氣。」
「廢話,鹽酥雞我買,飲料你請,這不是我們的老規矩嗎?」
阿強說完,又喝了一口。
「而且你都拿美顏社了,我還需要問?」
國榮笑著搖頭。
「你這輩子大概只有對美顏社最專情。」
「那當然,至少它不會催我回家顧小孩。」
「你最好不要讓你老婆聽到。」
「你不要亂講話,我們還能當朋友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。
多年來,他們一直都是這樣。
一個人請客,另一個人請飲料,從來不必特別約定。誰心情不好,另一個人就想辦法把人約出來;有時候聊工作,有時候聊家庭,有時候什麼也不說,只是坐著吃東西。
對他們而言,吃什麼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彼此都知道,對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。
阿強一邊吃著鹽酥雞,一邊看向國榮。
「所以咧?大半夜還亮著燈,該不會是在研究怎麼一夜致富吧?」
「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有那種本事的人嗎?」
「不像。你比較像那種中了樂透,第一件事還是先問明天要不要上班的人。」
國榮笑著搖頭。
「我是在想婚事。」
阿強嘴裡的食物停了一下。
接著,他慢慢把手裡的竹籤放下,露出一副十分慎重的表情。
「喔……這麼嚴重。」
國榮看著他。
「你那什麼表情?」
「我在替你哀悼啊。」
「滾。」
「不是啦!」阿強趕緊笑著擺手,「我的意思是,恭喜你終於開始思考人生大事了。以前叫你想點正經的,你只會說順其自然。現在居然會失眠,明美小姐果然不是普通人。」
國榮沒接話,只是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阿強看他難得安靜,也收起了幾分玩笑。
「怎麼了?今天回去見明美爸媽,不順利?」
「不是,今天很好。」
「那你還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?」
國榮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。
「就是因為很好,才更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阿強皺起眉頭。
「你這句話很有深度,但我聽不懂。」
「我爸媽一直催著我們結婚,希望婚期趕快定下來,結婚以後也住家裡。他們覺得這樣比較省錢,也方便互相照應。」
國榮停頓了一下,又繼續說:
「可是明美爸媽覺得我們不用那麼急,婚事可以慢慢來。他們希望我們先把未來規劃好,最好能買房,兩個人自己組成一個家庭。」
阿強咬著鹽酥雞,點了點頭,示意他繼續說。
「我知道雙方父母都是為我們好,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。可是他們的期待完全不一樣,我夾在中間,怎麼想都覺得很難處理。」
「你是怕你爸媽不高興,還是怕明美為難?」
國榮一時沒有回答。
因為兩個都是。
「我不希望我爸媽覺得,兒子交了女朋友,就不想跟家裡住了。可是我也不想讓明美覺得,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。」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啤酒瓶。
「而且買房也不是說買就買。我們還得考慮經濟能力、貸款,還有以後的生活。如果為了滿足大家的期待,勉強做了決定,最後過得不開心,那又有什麼意義?」
阿強聽完,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把最後一塊鹽酥雞放進嘴裡,慢慢嚼完,才開口。
「那你自己呢?」
國榮抬起頭。
「什麼?」
「你講了半天你爸媽怎麼想、明美爸媽怎麼想,那你自己到底想怎麼過?」
國榮愣了一下。
阿強看著他,理所當然地補了一句。
「你總不能結個婚,還得先開四方會議,等大家舉手表決才能決定吧?」
國榮忍不住笑了。
「哪有你講得這麼簡單。」
「我本來就沒說簡單啊!我只是覺得,你不能光顧著讓大家滿意,結果連自己想要什麼都忘了。」
阿強伸手拿起美顏社,喝了一口,又把瓶子放回桌上。
「父母有他們的生活經驗,所以會覺得某些安排比較好。你爸媽希望你住家裡,可能是覺得方便,也捨不得你搬出去。明美爸媽希望你們買房,可能是希望女兒婚後有自己的空間,不用一開始就適應另一個家庭的生活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些想法都能理解啊,可是最後要住在哪裡、什麼時候結婚,真正要一起承擔結果的人,是你跟明美。」
國榮安靜地聽著。
「所以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想辦法讓兩邊父母說出一樣的答案,而是先跟明美把你們自己的想法談清楚。你們兩個有共識,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跟父母溝通。」
阿強說到這裡,又忍不住補了一句。
「不然你現在就算把兩邊父母都哄開心了,結果你跟明美自己不開心,那不是很像花錢請客,最後自己沒吃到嗎?」
國榮看著他。
「你到底能不能不要什麼事情都扯到吃的?」
「不能!我可是用生命在陪你分析人生。」
國榮被他逗得笑了出來,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可是笑過之後,他又低下頭。
「我只是怕自己處理不好。」
阿強看著他,這次沒有急著開玩笑。
「國榮,你是不是很怕明明已經遇到一個想共度一生的人,最後卻因為這些事情,讓兩個人走不下去?」
國榮怔了一下。
阿強接著說:
「你是職業軍人,工作時間跟一般人不一樣,常常要忙任務,有時候連休假都不一定能自己決定。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彼此喜歡、又願意理解你生活的人,你當然會想趕快把事情定下來。」
國榮沒有說話。
因為阿強說中了。
這些年,他習慣了部隊裡規律卻不由自主的生活。什麼時候出勤、什麼時候休假,很多時候不是自己能決定的。
他也不是沒有想過,未來會有一個人陪在身邊。
只是當那個人真的出現了,他才發現,原來自己比想像中更害怕失去。
「可能吧。」他低聲說。
阿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可是,你要分清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是因為怕失去明美,所以急著結婚;還是因為你真的想跟她一起生活,所以想結婚。」
國榮抬起頭。
阿強看著他,難得認真地說:
「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,差很多欸。前者是你怕她跑掉,後者是你想跟她一起走下去。你總不能拿結婚當鎖頭,把人家鎖在身邊吧?」
「我又不是在抓犯人。」
「我知道啊!你要真抓犯人,至少還有制服可以穿。現在你只有一張嘴,還不一定說得贏明美。」
國榮笑罵了一句。
「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欸。」
「不然咧?我講得太感人,你等一下哭出來,我還得負責遞衛生紙。」
阿強嘴上不饒人,卻沒有再打斷他。
國榮望著街道另一頭的路燈,腦海裡又浮現明美的模樣。
他喜歡她的獨立。
喜歡她遇到事情時,不會一味依賴別人,而是會先想辦法處理;也喜歡她看似溫和,卻有自己的想法,不會因為別人說了什麼,就輕易放棄心裡認定的事情。
她會關心他,也會提醒他。
會在他忙得焦頭爛額時,體諒他的工作;卻也會在他想得太理所當然時,坦白告訴他自己的感受。
跟明美相處,他不需要一直逞強,也不用假裝自己什麼都能處理好。
他可以做自己。
他開始想像,未來的某一天,自己結束工作回到家,明美可能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,也可能在廚房準備晚餐。兩個人或許會為了今天誰洗碗而鬥嘴,也可能只是一起坐著,各自做自己的事。
那樣的日子,或許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浪漫。
卻是他愈想愈覺得值得期待的未來。
「我想跟她一起過日子。」
國榮終於開口。
「不是因為到了年紀,也不是因為別人都結婚了。我只是覺得,如果以後身邊那個人是她,好像很多事情就有了努力的方向。」
阿強安靜了幾秒,點了點頭。
「這樣就對了啊。」
國榮看向他。
阿強一臉正經地補了一句。
「恭喜你,正式從單身狗進化成有目標的單身狗。」
「你有病是不是?」
「欸,我剛剛可是很認真地在陪你欸!你至少要給我一點尊重吧?」
「我有啊,所以才忍到現在才揍你。」
阿強立刻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好好好,談戀愛的人脾氣都比較差,我懂。」
兩人又笑鬧了一陣。
就在這時,阿強的手機突然響起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原本還笑得很開心的臉,瞬間僵住。
國榮瞄了一眼。
「怎樣?你老婆?」
「噓!」
阿強立刻坐直身體,清了清喉嚨,按下接聽鍵。
「喂,老婆……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大得連坐在旁邊的國榮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你人在哪裡?孩子生病一整天,你白天在醫院陪,晚上又說要出去一下!平常沒那麼認真工作,專挑孩子生病的時候跑這麼勤勞,送完就趕快滾回來!」
阿強連忙把手機拿遠了一點,還不忘擠出笑容。
「老婆,我這不是想多賺一點錢嗎?孩子看病要錢,養小孩也要錢,我這是在為家庭打拚啊!」
電話那頭又傳來幾句訓話。
阿強連連點頭。
「好好好,我馬上回去!我現在就回去!」
掛掉電話後,他長長吐了一口氣,抓起桌上的東西就準備起身。
國榮看著他。
「不是說為家庭打拚?怎麼一通電話就準備收工了?」
「你懂什麼!這叫彈性工作制度。」
阿強把剩下的鹽酥雞往國榮面前一推。
「剩下的幫我拿著,別浪費食物。」
「你自己的東西自己拿。」
「兄弟一場,計較這麼多幹嘛?」
「剛剛誰說要為家庭打拚?」
「就是因為要打拚,所以才需要你幫忙啊!」
國榮簡直被他氣笑了。
阿強走了兩步,又突然轉過頭。
「欸,國榮。」
「幹嘛?」
「你以後結婚,記得要有心理準備。」
國榮挑眉。
「準備什麼?」
「準備有人管你啊!不過明美看起來脾氣比我老婆好一點,應該不會像我這麼慘。」
他頓了頓,又露出那副欠揍的笑容。
「但也難說啦。你要是一直讓人家等婚期、等住處、等你想清楚,搞不好有一天,她也會變成母老虎。」
國榮順手朝他的手臂捶了一下。
「快滾回去顧小孩啦!」
「好好好!我走了!你慢慢想,想清楚再求婚,不要到時候連戒指都拿反!」
阿強一邊笑,一邊快步往停車的方向走去。
走沒幾步,還不忘回頭揮手。
「有事再打給我!但晚上十點以後不要打,我要陪老婆孩子,沒空服務你這個戀愛腦!」
國榮看著他的背影,笑著搖了搖頭。
這傢伙明明自己也被婚姻折騰得不輕,偏偏每次講起道理,都能講得像個過來人。
不過,也正因為有這種朋友,很多原本壓在心裡、怎麼想都想不通的事情,好像也沒那麼沉重了。
國榮收拾好東西,起身準備回家。
回到房間後,他打開背包,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。
盒子裡,是一枚他已經看了好幾次的戒指。
戒指的線條優雅流暢,戒台以柔和的弧度勾勒出簡潔的輪廓,中央鑲著一顆三十分的鑽石,兩側還點綴著幾顆小鑽,在燈光下閃著細緻的光芒。
它沒有過分張揚的華麗,卻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溫柔。
國榮望著戒指,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明美的笑容。
他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,也還沒想好要在哪一天、用什麼方式,把這份心意交到她手上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不想再只是想像未來了。
他想讓明美知道,他不是一時衝動,也不是因為害怕失去,才急著把婚事定下來。
而是因為想清楚了,才更確定自己想和她一起走下去。
至於雙方父母的期待、婚後住在哪裡,以及未來該怎麼安排生活,他知道,這些問題還是得一件一件去面對。
他不能保證每個人都會滿意,也不能指望所有事情都能照著自己想像的方向發展。
但至少,他可以先和明美好好談談。
不是急著替兩個人決定未來,而是和她一起,找到真正適合他們的生活方式。
他小心地蓋上盒子,將戒指收進背包裡。
有些事情,他還沒想出答案。
但有一件事,他已經很確定了。
他想和明美一起,把往後的日子過成他們自己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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